文 / 張壬申 臨床心理師 ｜轉轉心理治療所
「心理師，我的孩子治療了一年，進步很多，可是為什麼有時候還是像以前一樣？」
在治療室裡，這是家長會提出的困惑。孩子從沈默不語到願意表達想法，從無法等待到遵守團體規則，從看不懂他人情緒到學會安慰同學，這些都是長期累積的成果。然而，當孩子面對陌生環境、生活改變或較大壓力時，過往的適應困難往往會重新浮現。家長難免會懷疑：是不是之前的努力白費了？或是自己的教養方式做錯了？
近年神經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的研究，讓我們對自閉症類群障礙症（ASD）有了更多理解，也重新定義了「進步」這件事。
過往我們習慣用診斷名稱來認識孩子。診斷確實重要，能指引我們找到資源與介入方向；但神經心理學更強調「跨診斷（Transdiagnostic）」觀點。許多不同診斷背後，其實共享著核心的神經心理功能，而這些功能的發展程度，往往影響著孩子每天的生活、學習與人際互動。例如，有些 ASD 孩子因難以整合情境、表情、動作與語氣，而誤解他人的意圖；有些 ADHD 孩子則因注意力監控困難而忽略他人狀態。兩者診斷不同，但在「社會知覺」上皆面臨挑戰。
因此，神經心理學關注的焦點，不再只是「孩子屬於哪一種診斷」，而是「孩子的大腦如何接收資訊、處理訊息並回應環境」。當我們從大腦的功能優勢與弱項來理解孩子，就會發現適應困難可能源於神經發展的特性，而不單純是心理情緒或教養問題。
研究指出，ASD 兒童的大腦在資訊處理、神經網路連結與腦區協調上，自幼就與典型發展兒童不同。這些差異並不是後天經驗造成的，而是伴隨一生的神經特性。
然而，大腦具有高度的神經可塑性（Neuroplasticity），能透過反覆學習與經驗累積建立新的神經連結。但研究發現，適當療育後的進步，往往不是因為大腦「變得和典型發展孩子一樣」，而是大腦學會了「補償策略（Compensatory strategies）」。
功能性磁振造影（fMRI）研究顯示，部分高功能 ASD 成人在進行情緒辨識或社交推論時，雖然外在行為已接近一般人，但活化的大腦區域卻與典型發展者不同（Livingston & Happé, 2017; Livingston et al., 2019）。這代表他們達成了相同的社交任務，卻是透過「大腦功能性重新組織（Functional reorganization）」，以替代神經網絡來完成的。
這種補償機制解釋了孩子的進步：能力有所提升，並不是神經發展特質完全消失。舉例來說，在情緒調節上，經過練習，孩子在陌生環境中或許仍會感到緊張，但焦慮強度降低了、恢復平穩的速度也更快；在人際互動上，孩子雖然仍需要投入較多的認知資源來解讀情境與他人狀態，但有時能主動觀察、嘗試理解，並做出適切的回應。
因此，療育目標已從「消除症狀」，轉向「提升能力、增加生活適應與改善生活品質」。我們期待的，不是孩子完全沒有了診斷，而是即使保有這些神經特質，他依然能建立友誼、完成學業、發展興趣。
如果期待孩子能徹底擺脫診斷，那麼每當特質再次浮現時，就容易陷入失望與自責。若能理解 ASD 是一種神經發展特質，努力的方向就會改變：我們持續陪孩子練習社交與情緒調節能力，同時也理解特質會長期存在。研究顯示，當照顧者具備較高的心理彈性，更能設定合理的期待、給予穩定的支持，孩子的長期適應狀況也會更好。
成長並非一條筆直向上的直線，而是在反覆練習、適應與調整中，時而前進、時而停滯，甚至偶爾看似倒退，但整體仍是往前進，能力逐步提升。從神經心理學的角度來看，這樣的波動是學習歷程中的常態，每一次練習的經驗，都會實質累積在大腦中。
我們努力的目標，不是讓孩子變成另一個人，而是陪著孩子在保有自身特質的同時，逐漸發展出適應環境的能力，成為更有能力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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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文獻
- Livingston, L. A., & Happé, F. (2017). Conceptualising compensation in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: Reflections from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. Neuroscience & Biobehavioral Reviews, 80, 729–742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neubiorev.2017.06.005
- Livingston, L. A., Shah, P., & Happé, F. (2019). Compensatory strategies below the surface of autism: A qualitative study. Lancet Psychiatry, 6(9), 766–777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S2215-0366(19)30224-X